总体作品阐述: “道”者,路也,亦理也;“途”者,行也,亦历也;“悟”者,觉也,亦通也;“境”者,界也,亦心也。六幅作品,六段行旅,构成一组关于人类认知边界的视觉哲学追问。它们并非孤立地陈述某一命题,而是以“道途”为线索,以“悟境”为归旨,串联起从宇宙到微尘、从实在到虚空、从秩序到混沌的认知螺旋。 这组作品试图探讨一个根本性问题:人类如何在有限的感官与理性的框架之内,去触碰那些超越框架的存在?《中外和鸣》以文明的交响叩问“视角”的边界;《沧海桑田》以地貌的更迭追问“时间”的本质;《虚拟现实》以技术的狂飙审视“真实”的定义;《有无相生》以微观的浮沉揭示“存在”的悖论;《构建秩序》以模型的嵌套反思“真理”的限度;《微尘领域》以芥子的圆满回应“意义”的归宿。六幅作品互为镜像,彼此映照,共同构成一个从“向外探索”到“向内觉悟”的完整回路。 在形式上,这组作品跨越了多图像合成、装置艺术、超长期拍摄等多种创作手法,以多元的视觉语言回应多元的哲学命题。多图像合成让不可能共存的场景在同一画幅中对话;装置艺术将物理空间的构建与投影的虚实交织,创造出介于真实与虚构之间的暧昧场域;而长达六个月的超长期拍摄,则让时间本身成为创作的参与者——生命的生长、形态的蜕变,都在镜头的凝视中缓缓展开。图像本身即是隐喻:宏大与渺小、古老与未来、实在与虚空、秩序与混沌,在这些看似对立的维度之间,作品试图揭示一种更深层的统一性——万物相生相克,彼此成就,彼此消解,最终归于一个无法被完全言说的“道”。 《道德经》有言:“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”这组作品的终极指向,或许正是这种“不可言说”本身——它不试图给出答案,而是以视觉的方式,邀请观者踏入各自的悟境之路。每一条道途都是独特的,每一个悟境都是不可复制的,而正是这种不可复制性,构成了人类认知最珍贵的部分。 《中外和鸣》 人类了解宇宙时,存在两种根本性的认知路径:一种是物理学家在研究与推演方程式时所采取的外部视角,即“鸟瞰之视”——居高临下,统揽全局,试图以数学的纯粹性逼近宇宙的底层逻辑;另一种是旁观者在既存方程式所构建的世界中所采取的内部视角,即“蛙观之视”——身处其中,以有限的感知去经验一个已被理论预先结构化的世界。 本作品采用多图像合成的手法,将编钟、中国传统乐器与西方现代乐器并置,让不同文明的音乐传统在同一时空中对话。这一视觉安排并非简单的文化融合,而是一种对“认知视角”的深刻隐喻:每一种文明、每一种理论体系,都是一套独特的“方程式”,它以自己特有的方式解读世界,却也因此而受限于自身的框架。 跳开“方程式”,部分学者认为可能存在多元宇宙——它是多个平行宇宙的集合,这让人类的“空间穿越”成为可能;而黑洞具有扭曲时间的特性,当时空塌缩成奇点时,可将吸入的物体带入不同的时间节点,从而使“时间穿越”亦非虚妄。然而,无论是空间的拓展还是时间的折叠,其前提都在于我们能否跳出自身的认知框架——正如音乐的和鸣,不在于某种乐器的独奏,而在于不同声音在差异中寻得的共振。中外和鸣,既是文明之对话,亦是认知之超越。 《沧海桑田》 所谓“沧桑之变”,是普遍存在于世间万物之中的变化过程——不同的“有”以不同的方式流转,可能是线性的递进,也可能是偶发的突变,其过程本质上可以理解为能量在不同形态之间的转换与守恒。《道德经》第十六章曰:“万物并作,吾以观复。”世间万物纷纷扰扰,生灭不息,而我所观察到的,是它们循环往复的永恒节律。 本作品以装置艺术的形式,将十二幅不同地貌的全景影像以类型学的并置手法呈现,从赤色丹霞到戈壁佛塔,从高原草甸到彩色山丘,从荒漠河床到幽绿山谷——它们共同构成了一部关于地球表面变迁的视觉编年史。每一幅影像都是某个时间节点上的“切片”,而当这些切片被并置在一起时,时间的流动性便以一种静默的方式浮现出来。 这个过程就是生命周期,它必然存在鼎盛时期,也必然出现消亡时期,而二者之间亦是相对的——何为鼎盛?何为消亡?从地质时间的尺度来看,一座山峰的隆起与一座山峰的崩塌,不过是同一过程的不同阶段。不同人对此的理解亦不相同,而正是这种理解上的差异,构成了人类面对时间时的敬畏与迷惘。沧海桑田,非止于地貌之变,更是人心对时间流逝的永恒回应。 《虚拟现实》 当下,全球硅基产业蓬勃发展,从上游的晶圆制造到下游的智能终端,整个产业链条已延伸至人类文明的各个角落。正是有了这样的物质基础,全球现代科技呈指数级增长——人类不仅拥有了自己的空间站,更为“数字货币”“物联网”及“元宇宙”等前沿科技领域的成果落地铺平了道路。 本作品以装置艺术的形式,构建了一个航天器驾驶舱的视觉场景。透过舷窗,可见星云翻涌、黑洞深邃,而舱内全息界面、机械手臂与宇航员的身影交织在一起,呈现出一种介于真实与虚构之间的暧昧状态。画面右上角标注着“元纪年1987”的时间戳——一个既非现实也非虚构的时间坐标,暗示着人类正在进入一个全新的纪年体系。 我们构建了一个信息化的世界,用代码编织现实,用算法预测未来,用虚拟空间承载人类最深层的欲望与恐惧。然而,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也随之浮现:当我们在这个由自己创造的超现实空间中生活、思考、感受时,我们是否也有可能正身处其他文明所创造的超现实空间之中?虚拟现实与真实世界的边界,或许从来就不是一条清晰的线,而是一片不断漂移的灰色地带。 《有无相生》 “有”,存在于你的感官意识之内,即被你的感官意识所捕捉到的部分;“无”,存在于你的感官意识之外,尚未被你感官意识所捕捉到的部分。有与无并非绝对的对立,而是同一存在的两种状态——它们相互依存、相互转化,正如《道德经》第二章所言:“有无相生,难易相成,长短相形,高下相倾。” 本作品以长达六个月的超长期拍摄,记录了一叶莲与游鱼共同生长的生命历程。画面中,圆润的鹅卵石铺陈出存在的基底,一叶莲从初生的嫩芽逐渐舒展为半透明的叶片,在水中投下交叠的虚影;游鱼从幼小的形态缓缓长大,最终在画面中呈现出红外成像般的视觉效果——通过手绘叠加色彩实现,以非自然的色谱暗示着可见光之外的存在维度。这一手法寓意着:我们未曾看见的,不一定不存在。画面中的“有”与“无”并非静态的对立,而是随着时间流转不断转化的生命状态。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关于“存在与缺席”的视觉寓言。 物质存在的空间、形态、维度始终在变化之中,因此人们也会经历从不能感受辨别到可以感受辨别、再到无法感受辨别的循环往复。意义不断地生成、转换,又不断地消失,最终消解了意义本身——而恰恰在这种消解之中,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开始显现:那不是意义的内容,而是意义生成的过程本身。有无相生,不在于有或无的抉择,而在于对这一转化过程的觉知。 《构建秩序》 “万有引力定理”的出现推翻了“地心说”,并为“日心说”提供了有效的理论支撑;“相对论”的出现弥补了“万有引力定理”的诸多不足,使之更加符合宇宙的运行规律。然而,无论是“万有引力定理”还是“相对论”,它们都建立在特定的假设前提之上——那么,我们是否有理由确信,目前的科学理论就是终极真理? 本作品是一件装置作品——宇宙运行系统。装置内部,紫、橙、蓝三色灯光交织倾洒,为其中的微观景观赋予神秘而深邃的色彩——紫色赋予岩石以幽邃的辉光,橙色为沙砾镀上大地般的暖调,蓝色则为整体笼罩一层苍穹般的静谧。巨大的投影幕布环绕在装置四周,模拟着天气的阴晴变幻、云层的聚散流转,仿佛将整个宇宙的呼吸浓缩于方寸之间。这一装置既非纯粹的实验仪器,亦非简单的艺术装置,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——它是人类试图以自身之手复刻宇宙运行规律的视觉隐喻。它暗示着:人类对宇宙秩序的理解,始终建立在某种“模型”之上——我们通过构建模型来理解世界,却又往往将模型误认为世界本身。 数字模型可以通过偏离度不断调整系数与因子,最终形成一套自洽的体系,就像各种形式的永动机设计,都是无限接近真正的永动却永远无法抵达。或许,宇宙还存在其他我们尚未想象到的运行方式;或许,所谓“秩序”本身,不过是人类理性在混沌中投射的一道短暂的光影。构建秩序,既是对世界的理解,也是对理解限度的自觉。 《微尘领域》 通过一朵小小的花朵,便可以窥探到大千世界的全部;通过一片小小的叶子,便可以看到宇宙及人生的奥义。每一个事物都有其存在的意义,或许它在宏大的尺度下显得渺小而微不足道,但不管站在微观还是宏观的角度来看,在它们各自的世界中,任何一种存在方式都是“合理”的。 本作品是一件精心构建的装置作品,核心是这枚色彩斑斓的曼陀罗。当中红、橙、蓝、绿等色彩的丝线本身就是天体运行图的载体——行星轨道、星座连线、黄道带等宇宙图式并非外在于丝线的附加图层,而是通过丝线的缠绕、交织与色彩变化直接呈现出来。每一圈丝线的走向对应着天体的运行轨迹,每一层色彩的叠加构成宇宙图式的纵深维度,仿佛将浩瀚星空压缩进了一方指尖可触的圆环之中。花的外围,十根白色骨骼手指以放射状向外伸展,如同某种古老仪式的手势;蓝色与紫色的蝴蝶散布在骨骼手指与绿色叶片之间,轻盈地停驻或振翅欲飞。背景是层层叠叠的翠绿叶片,将整个画面包裹在一片生机盎然之中。曼陀罗即是宇宙的微缩模型——丝线即轨道,色彩即星辰——骨骼手指象征着生命的有限性,而蝴蝶则隐喻着蜕变与超越——三者共同构成了一幅关于生与死、秩序与自由、有限与无限的视觉冥想。 在微尘的空间维度中,有着自己的生长环境与成长历程,所谓的“衡量标准”往往掺杂了各种主观因素的干扰。佛经云:“一沙一世界,一花一天堂。”当我们将目光从宏大的宇宙转向微小的尘埃时,我们并非在缩小视野,而是在转换视角——在微尘之中,同样存在着完整的秩序、意义与美感。微尘领域,不是对渺小的悲叹,而是对每一个存在之完整性的礼赞。
© CopyRight 2023 俞跃影印 沪ICP备2023013283号